愛的故事 ◆張子樟（國立台東大學兒文所所長）
十六歲當爸爸？許多人不願相信。目前有多少超過三十歲適婚年齡的男女，不但不肯結婚，即使結了婚，也只想當頂客族。沒有孩子的牽掛、勞累，日子過的多麼愜意；何況現在避孕術發達，除非有心養孩子，否則絕不可能隨便懷孕。即使懷了孕，也可以人工流產。如果不得以生下來，因為環境因素，無法自己扶養，也可以讓人收養。《十六歲爸爸》（The First Part Last）中的小爸爸卻勇敢的堅持自己一人扶養剛出生的小女兒，這樣的故事展開方式，很容易吸引好奇的讀者繼續翻閱下去。結局不方便事先透露，但可以保證，這是一本絕對不會讓讀者失望的好書，因為它道盡了單親小爸爸的悲歡辛酸。
剖析一本好書，可由多種角度切入。細讀這本書，或許有不少成人讀者會責備書中主角巴比的遲鈍。讓孩子生下來，沒人照顧，結果課業親情雙輸，怎麼算都不合算。讀到巴比照顧小羽毛的辛苦，或許會有讀者在心中罵著：活該！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其實這種指責並非十分公平。過度開放的社會往往會造成人的放肆與荒誕，青少年對於性的好奇未得適度抒放，性知識不足，懷孕率自然隨之提升。孩子無知，但為人父母者事前有認真告知或告誡嗎？甚至我們也可懷疑巴比父母答應讓孩子生下來的心態，因為已經離婚的夫妻倆根本很少伸出援手，幫巴比照顧他們的孫女小羽毛。
巴比因為女友奈亞產後出了狀況，只好一人照顧女兒，心力交瘁。有關他如何為小羽毛的事四處奔波，父母旁觀，朋友與師長的熱嘲冷諷，讀者自然可視為貪吃禁果的懲罰。然而，他的努力與無力其實已完成大部分的贖罪，不須再嚴詞苛責。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就當了父親，往後的日子那麼長，內心的自責已經夠他受的了，我們不應雪上加霜，反而應以同情眼光來正視這件事，因為這種事也可能會發生在你我身旁。
衛道之士對於巴比的困境自有另一種看法。他們可能會認為巴比的不幸遭遇是過度放縱自我的結果，當然是自食惡果，並警告自己不要重蹈覆轍。一般讀者讀此書，或許會有觸目驚心的感受，從而知道凡事節制，不可違反一般禮俗，釀成不可收拾的結局。然而，我們很難指望以這本書的故事內容來糾正不正常性行為，因為放蕩的青少年不太可能接觸此書。僅能期待青春期的孩子看了這本書，目睹巴比在責任和自由之間的掙扎，可以感同身受，在面臨情感問題時，也會更理智的抉擇。
巴比是書中主角，全書以巴比觀點來敘述。書中透露的盡是當今都會青少年的生活實況，精彩且足以引人警惕。不論巴比的言談或動作，都能充分展現他的孤獨與失落。一個正值青春飛揚的青少年，平常與朋友四處玩樂閒逛，女兒小羽毛的出生，等於宣判他的青少年時代提前結束。他必須學習如何扶養下一代，來減輕他對奈亞的植物人狀態的罪惡感。
作者細心描繪年輕單親父親如何照顧剛出生的女兒，筆調簡潔確實，充滿詩意般的感情：「……當小羽毛半夜不睡了，我就把她放到我的肚皮上，呼吸著她的氣息……她甜甜的嬰兒味……混合了嬰兒洗髮精、奶粉和老媽的香水味……」巴比全神貫注於小羽毛上，既喜悅又惶恐。一個年齡還可以與女兒一起看小兒科的小男孩，一下子宣告他逛大街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實在是在殘酷也不過了。
巴比正像每個初為人父母的男女一樣，一面手忙腳亂的照顧剛出生的小孩，一面學習著，而且照顧的方式也不太可能完全正確。看他整天抱著小羽毛，媽媽忍不住說他：「把她放下來，巴比！否則她會以為全世界就只有你這張臉。等到她六歲了，還不能自己一個人一覺到天亮，一定會膽小如鼠……」巴比不懂，他只是以為唯有這樣才能減輕他的不安與罪惡感。他自己養育小羽毛來證明他不再是個無憂無慮、沮喪任性的小男孩，他期許自己成為一個負責的男人。這樣的蛻變過程非常痛苦，但巴比堅持著。
作者用「現在」和「之前」互相交叉進行敘述，讓巴比在現實世界裡辛苦照顧小羽毛，又回溯孩子出生前他與奈亞的交往經過。她以強而有力的語言和敏銳的洞察力，深入探究一名小男孩如何努力去了解什麼是正確的，然後不計代價的勇敢承擔下來。如此一來，這位男孩對青少年懷孕的全部感受便得以完整無缺的展露出來，同時間接點出單身年輕父親的處境。或許讀者會邊讀邊訝異小羽毛的母親奈亞怎沒出現幫忙照料，作者一直到最後才點出原因，使得故事的戲劇性更強。
這篇關於十六歲爸爸的感人故事，悲喜交加的情節讀來輕快，讀後心情沉重，有一種淡淡的憂傷。但相信沒有一個細讀這篇作品的人會心生後悔，因為與其說它是一本深具教育和啟發作用的小小故事，還不如稱讚它彰顯了數千年來人們彼此信賴和容忍的偉大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