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納十二歲,是牧師的兒子,他和爸爸媽媽從波士頓搬到緬因州,可是緬因州的孩子欺生,處處給他難堪,棒球故意不讓他打到、說話帶刺,又逼他從懸崖上跳水;他嚥不下這口氣,索性離大家遠遠的。在孤單一個人的時候他遇到了馬拉加島上的黑人女孩莉莉,他和莉莉一起到島上認識當地黑人,並成了好朋友。他也常和莉莉一起在海灘練習打棒球,一起挖蛤蜊。有一次他們一起划船到外海,看到了鯨在他們近邊同遊,透納看到了鯨的眼睛,覺得它裡面似乎藏著洞悉世間的祕密;因此鯨的眼神時時在他心裡環繞。
日子久了,透納漸漸發現當地一些特權份子找他爸爸過來傳道,真正的用意其實是希望利用他爸爸的背書,把馬拉加島的黑人趕走,好讓他們發展觀光事業。透納眼看著島上的好朋友一個個被驅逐出境,心生不忍,要想將自己受贈自一位老太太那兒的房子,送給莉莉,卻被當地人制止,最後莉莉甚至被送往精神病院,死在院中,而他爸爸也因為要保護他,和一名當地警官拉扯而摔下懸崖。他爸爸落海前的眼睛讓他想起鯨眼洞悉一切的眼睛。
特權份子騙了居民的錢,捲款潛逃後,當地人因有了覺悟而接納透納和透納的媽媽。透納也和當年找他麻煩的孩子成了朋友。每當他覺得寂寞,他就會划船到外海找鯨,看看牠們清澈的眼。
葛里芬牧師提著還在吐泡泡的蛤蜊進屋裡時,莉莉牽著透納那隻握圓柄頭的手,跟他一起漫步回海邊。這裡的海水跟波士頓港的很不一樣。這裡的海,給人一種荒涼的感覺,彷彿它完全不在意你的凝視,不管你看或不看,它只是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在你來前如此,在你離去後,也不會改變。透納和莉莉坐下來,默默的看著那些碎浪輕拍上岸,落成一地泡沫後,轉眼消失在沙石間,再從新來過。
突然間,松林裡響起一陣海鷗般的叫聲,一聲比一聲響,緊接著,四個、五個或六個,算不準到底多少個的小孩,揮著胳膊來來回回、前前後後的狂奔出來,然後又叫又笑的側躺下來,踢得水花四濺,直到他們筋疲力盡的倒下來為止。
「你們這些小崔普!」莉莉罵道,不過聽得出來她的口氣並不認真,而且,就算她手插著腰站在那邊用凶狠的眼神瞪他們,那些小孩還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沒有一個人──沒有半個人──害怕難過。
其中兩個小孩抓住透納的手。「跟我們一起飛!」他們拖他起來跟著跑,他也莫名其妙的跟著揮起胳臂,在海灘上奔跑;莉莉也是。他們夾雜在一窩孩子當中,喊呀喊,跑呀跑的,濺起浪花,跳上花崗岩,在松林間追逐;揮累了、喊累了,一個個倒在岬角上時,正好看見莉莉的爺爺招手叫他們回家。屋裡已經有烤好的麵包,和用缺了角的白碗盛著的濃湯。所有的人──每一個小崔普、莉莉、葛里芬牧師和透納──全都坐在被太陽暖過、還含著海水的石頭上,嗅著透納分不清是湯或海水的濃郁鹹味,享受著食物。透納知道自己又來不及回家吃飯了,可是他一點也不在乎。小崔普們安安靜靜的。透納和莉莉越過他們的頭頂相視而笑。
一個剛才牽他的小崔普跑過來站在透納的腳趾頭上。「我叫愛比。」她說。「你就是那個丟石頭打到自己鼻子的男生嗎?」
透納瞪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莉莉一眼。「莉莉常常說故事給你們聽嗎?」
「差不多天天!」
那個剛才牽他另外一隻手的小崔普爬上他的大腿。
「她叫佩蓮,」愛比說:「她還不太會說話。」透納故意搔了搔她的肚皮。
「她也還不怕癢!」愛比又說:「你就算搔到明天中午,她也不會笑。」
「哦?她不會笑?」透納把碗放下,也把愛比和佩蓮放下,然後撿了一顆圓石頭往空中一拋,再故意讓它從臉旁落下,並怪叫幾聲。
佩蓮笑了,愛比也笑了;所有的小崔普都笑了,而且越笑越大聲。他們一個個張開了雙臂,開始繞圈圈跑,一起衝向海灘,又一起跑回來,最後消失在松林中。排在最後的佩蓮,在消失之前還抓著鼻子,回頭看了看透納。
透納忍不住心想,這簡直跟在波士頓公園打棒球一樣快樂,甚至更好!
他們把碗收進屋裡。屋裡很暗、很暖,也很舒服。牆上有兩排很舊但是還堪使用的架子,上面那排擺了些水罐,下面那排擺了很多書。一個圓鍋型的小爐子占了一個角落,旁邊有個水槽,水槽上方有一扇面海的窗子。莉莉的爺爺把碗收進水槽裡。「待會兒再洗吧!」他指著一排釘在門邊的泛黃照片說:「那就是我們的家族。」他一張照片一張照片的撫摸過去,並一一說明:那是他的祖父、他的父親、他小時候跟媽媽在一起、莉莉的媽媽,還有一張莉莉的爸爸媽媽一起抱著莉莉,彷彿她是他們剛贏回來的冠軍獎杯。
「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你見過我媽媽了!」莉莉說:「在墓園裡。」三個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小崔普的叫聲偶爾傳來,也或許是海鷗的叫聲。
大半個下午,透納和莉莉不是打水漂(這方面他比莉莉強),就是爬到松樹上晃蕩(這方面莉莉比較厲害)。最後,他們不甘不願的回到小船上,各拿了一隻槳。起初,他們手忙腳亂的配合了老半天都不成功,船身不但猛打轉,還轉進了一個再大一點就會淹沒他們的波浪裡,最後總算慢慢的配合上了。他們一起並肩划船穿越新原河,讓小船靠岸。
「下次再來玩吧!透納‧爾尼斯特‧巴克明斯特。」
「我會的!莉莉‧布萊特‧葛里芬。」
她微笑著看他把小船推下水,他則揮著手,看她輕鬆的划回了馬拉加島,上了岸,對他揮一次手,兩次手,再跑步繞過岬角。透納長長的吁了一大口氣。他不知道莉莉同時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逃走,還是留下來? 鄧美玲(上善人文基金會執行長)
剛開始,你會以為那是透納自己的問題。他來到一個新環境,格格不入,每一件事情都不順利,每一個人都不友善。然後他遠離眾人,躲到海邊,遇到一個黑人女孩。他們相處得很好。可是,那個社會是容不下黑人的。
故事很好看,有時候讓你邊看邊笑,有時候讓你揪著心,痛到了極點。我一路看一路想:國小五、六年級,或者國中階段的孩子,若老師父母想用這本書做閱讀引導,可以從哪些角度,帶孩子學習面對自己跟群體的衝突?
越到後面,你漸漸會發現,那不是透納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的問題。然而,掩卷之後,在遺憾與傷痛之餘,又忍不住想:這一切難道無法改變嗎?
那群讓透納一開始就不斷出糗的新朋友,其實並不算太壞,但透納躲開他們了,這一躲,就把自己推到黑人女孩莉莉‧葛里芬身邊,並且把自己全家的命運,跟她、以及她的社群綁在一起。
如果可以重來,透納可不可以選擇另一種作法?比方說,他就耐著性子去跟討厭鬼威利斯討教怎麼打棒球,或者不要輕易被別人的嘲笑逼退,壯起膽子,好好學習跳水。如果他先跟威利斯他們建立良好關係,再讓他們也一起到莉莉的馬拉加島上,讓他們也有機會看到另一種世界,如此,有沒有機會改變馬拉加島和莉莉的命運呢?連莉莉都再三說透納「總是看不清楚狀況」,所以他才會違逆整個社區的意願,堅持要把卡柏婆婆送給他的房子,轉送給莉莉。此舉挑起鄰居們愚昧的怒火,不但害死了自己的父親,也間接讓莉莉被強制送到瘋人院,最後死在那裡。
孩子在現實生活中的衝突,雖然沒那麼嚴重,但模式相同,而且天天都在發生。大概在小學四年級開始,國中階段則越演越烈。一群好朋友起鬨,慫恿我去我不想去、也不該去的地方,怎麼辦?好朋友聯合起來抵制一個人,我要不要附和?
在群體生活當中,我的個性、我的領域受到侵犯、挑釁,我該怎麼辦?在改變自己、適應環境,跟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堅持原則;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有沒有調和、轉進的灰色地帶可供選擇?
透納的選擇看似無奈,其實是魯莽的,他那單純的正義感,固然可以用來激勵孩子對善的堅持,但作為教育,我們要不要為孩子指出其他的可能?讓孩子透過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範例,學會審度時勢、分析判斷,並做出智慧的選擇;否則,用滿腔熱血的正義感來影響孩子,孩子不是被教育成暴虎馮河的書呆子,就是成為徹底嘲笑、甚至是操弄道德正義的投機份子。
我常覺得,雖然所有大人都是從小孩子長大過來的,但絕大多數的大人似乎都忘記了孩子也有的困擾,和各種細膩的心思。因此,我們的教育充滿了教條式的、簡化了實踐過程的道德訓示。我們以為給孩子一種說法,孩子就可以當作抵擋千軍萬馬的盾牌,迎向變動不羈的人生風雨。
其實,這就是品格教育面臨的問題。上善人文基金會的「經典教育」工作計畫,想透過適當的引導,讓孩子體會:在高懸的價值理想裡面,有其豐富多元的,必須透過實踐才能體會的層次;東方出版社又何嘗不是期望透過精良的小說,從不同的角色、不同的組成結構卻有著相同的喜怒哀樂中,給孩子更多的反思空間?因此,所有的價值觀是我自己透過生命實踐而緩慢建立起來的。我們之所以要誦讀經典,是為了跟異時代的聖賢哲人對話,以拉高我們的生命視野,並不是把聖賢當作膜拜的對象、把經典當作口頭禪;我們之所以閱讀,是為了想藉別人的故事,拓展我們的思路,並以理性的眼,來處理自身的事。
於是,每一個故事都可以帶著我們經歷一次人生,像棋盤推演一樣,一個故事、一場棋局,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演練,回到真實人生,我們跟孩子都可以成竹在胸了。不然,讀這麼多故事,倘若只供消遣殺時間,不太可惜了嗎?
不過,我的建議純屬建議,倘若被太過認真的爸爸媽媽執以為是,那又危害甚大,讀故事就讀故事,幹麼想那麼多!
★2005年美國紐伯瑞兒童文學銀牌獎
★2005年ALA年度兒童好書
★2004年學校圖書館雜誌年度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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