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虹的爸爸媽媽都是藝術家,每天忙著自己的創作。緋虹和鎘蒂姊姊、藏青弟弟、玫瑰妹妹相處非常融洽。八歲那年,她在顏色表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才知道這個媽媽原來是阿姨,她自己的親生媽媽是阿姨的雙胞胎妹妹,因為車禍過世,所以才被領養。這件事給她帶來極大的衝擊,她覺得自己根本是個外人。
外公的遺囑中清楚寫著,要把他鄉下的房子〈已經變廢墟〉送鎘蒂;要把他的車〈已經成破銅爛鐵〉送藏青;要把現金〈144英鎊〉送玫瑰;要把緋虹小時住在義大利那個家庭園裡的石雕天使送給緋虹。
每個人的繼承物雖破舊卻很具體,只有緋虹對自己繼承的東西毫無概念,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到義大利拿回天使,好印證外公對她的愛是真實的。她的鄰居好友莎拉知道這件事,表示願意鼎力相助。
莎拉吵著要他有錢的爸爸媽媽要到義大利度假,然後讓緋虹藏進車廂裡偷渡。可是,到了目的地才發現天使已經被外公帶走了。家裡的兄弟姊妹收到消息,幫她在家裡翻箱倒櫃,卻怎麼也找不到天使。最後藏青靈光一現的想到天使或許放在外公鄉下的那棟破房子裡。剛考上駕照的鎘蒂開著教練的車,偷偷載大家去找,果然在破破的車庫裡找到一個小小的破掉的天使石雕。
鎘蒂幫她把天使黏得像新的一樣好。在這個過程中,緋虹感受到:她真正找回的,不只是天使,而是大家對她的愛。
那是個愉快的晚上,睡前緋紅又忍不住問:「為什麼顏色表上沒有我的名字?為什麼沒有緋紅色?」
「緋紅是一種很美麗的顏色。」她母親含混說著。
「可是顏色表上沒有啊。」
「嗯……」
「別人的名字都有。」
「沒錯。」
「就是沒有我。」
「我本來想叫你赭黃或豔紅。」
「為什麼不要?」
母親沉默了好久、好久。
「你的名字不是我取的。」
「是爸爸取的嗎?」
「也不是,不是你爸爸,是我妹妹。」
「你那個已經過世的妹妹嗎?」
「是啊。快睡吧,緋紅。玫瑰在哭呢,我得去看看她。」
「赭黃,」緋紅喃喃自語。
緋紅不停的做相同的夢。夢境中有個鋪滿白色石磚的地方,四周有圍牆,那是個陽光普照,靜謐又封閉的地方,裡面長著一些深色的小針葉樹,還有潺潺的流水聲,天空湛藍得教人無法直視。但是在那個夢中彷彿有東西遺失了,緋紅一直哭,夢中還出現幾個字,赭黃(楷體-譯註:Siena同時指義大利地名-希耶納 )。
緋紅伸手就能碰到鎘蒂的床,儘管四周一片漆黑,緋紅還是能感覺到鎘蒂還醒著。她說:「鎘蒂,你能記得多久以前的事?」
「哦,」鎘蒂說,「很久很久以前,我記得當我還是個只能平躺著的小娃娃時,剛學會翻身那種愉快的感覺。」
「才怪!」
「真的。我也記得自己在學爬的時候,膝蓋還受傷呢。」
「根本沒有人能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
「我就可以,而且記得清清楚楚,我的膝蓋磨得好痛好痛,就像被火燒到。」
「那你還記得有一座鋪白石磚的花園嗎?」
「什麼鋪白石磚的花園?」
「赭黃。」
「不記得,」鎘蒂說,「那是你的記憶,不是我的。」
隔天早晨,藏青給緋紅一塊有金色小斑點的煤炭,鎘蒂在顏色表的最上面加了一個新的色塊,緋紅。人在倫敦的柯比爾也難得在週間關上他那間小小的(很貴的)工作室大門,搭第一班火車回家。
然而這些事對緋紅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她滿腦子只想著前一天晚上她硬逼著伊芙說出的實情。就在玫瑰入睡、藏青吵吵鬧鬧、鎘蒂冷眼旁觀一切的時候,緋紅終於把自己的疑問說出來了。
她發現伊芙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住在倫敦那位真正的(就快功成名就的)藝術家也不是她的親生父親,更糟的是,鎘蒂、藏青和玫瑰也不是她的兄弟姊妹。
「你們不是我家人。」緋紅說。
「當然是!」伊芙大叫。「我們當然是你的家人!我們收養你!我們愛你!你媽媽就是我妹妹,鎘蒂、藏青和玫瑰是你的表姊弟妹。」
「那不算真正的家人。」緋紅說。
「你這麼說不公平。」伊芙哭了。「那些書上不是這麼寫的,我都讀過了。當時你只有三歲,和鎘蒂長得很像,你叫我媽媽,而且你很幸福,幾乎在你走進這個家的時候,就一直過得很幸福!」
「為什麼要瞞我?」
「我不是有意要瞞你!」伊芙反駁,她想伸手抱緋紅(緋紅卻閃開了)。「我只是想找個適當的時機再告訴你,可是拖越久,就越開不了口。我真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
「鎘蒂知道!卻不告訴我!」
「我忘記了。」鎘蒂說。
「忘記!」
「早就忘光光了。」
「難怪顏色表上沒有我。」緋紅說。
自從那天緋紅仔細研究顏色表、發現上面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並且明白其中的原因後,所有的事都在一夕間改變了。她的感覺不僅不再和過去一樣,還出現嚴重的失落感。
「可是,所有的事都和過去一樣啊。」比爾想幫忙。「緋紅甜心,不會有改變的,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愛你,你也永遠是我們的孩子。」
「不,我不是。」緋紅說。
伊芙拿出緋紅媽媽的相片,那些相片卻造成更大的困惑。緋紅的媽媽是伊芙的雙胞胎妹妹,她們長得實在太像了,其中有些相片,就連伊芙也無法明確分辨誰是誰。
「那我爸爸呢?」緋紅問。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緋紅的媽媽從來沒有向伊芙說過任何有關緋紅爸爸的事。
「你媽媽從來沒有提過。」伊芙終於還是說了。
「連你也不知道?」
「嗯,」伊芙若有所思的嘆口氣。「她在義大利,我在英格蘭,很難連繫。我常常想去看看她,卻一次也沒有去成,我真應該去的。」
「她也像你一樣是藝術家嗎?」
「哦,不是,」伊芙說。「琳達比我聰明多了!她在教英文,在義大利的希耶納(Siena和赭黃色同意),你就是在那裡出生的,這真是個美麗的名字,也是我當初想……」
緋紅根本沒在聽,她又看著媽媽的相片,然後說:「反正,她已經死了。」
「是的。」
「出車禍。」
「對,甜心。」
「當時我在哪裡?我有親眼看見她死去嗎?」
「沒有,」伊芙終於鬆了口氣。「你在家裡,在希耶納的家,和外公在一起,他去那裡看你媽媽。」
「外公!」(楷體)
「沒錯,事故發生的時候他正好在那裡,是他把你帶回來這裡交給我們的。」
「外公帶我來的?」(楷體)
「沒錯,緋紅甜心,就是外公,他那個時候和現在很不一樣。」
柯家小孩的外公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正常人。他住在安養院,成天坐著。夏天,有時候他會坐在花園裡,左右兩旁各有一位護士看護他;有時候他就坐在休息室,兩眼無神的看著沒有打開電源的電視機。伊芙常常去安養院探望他,接他回家,他也總是靜靜坐著。
在他長年呆坐的人生中,只有一次突然開口說了兩個字,表示他還記得自己從前的生活。他說:「緋紅。」
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是我的親外公嗎?」緋紅問伊芙,語氣中彷彿覺得這整個家庭結構正在崩毀和改變,就像冬天裡的顏色,漸漸變得難以辨認。
伊芙說他當然是緋紅的親外公,過去是,現在還是。
「不過,他從一開始(楷體)就是我的親外公嗎?」緋紅打破砂鍋問到底,意志非常堅決。「就像他一開始就是鎘蒂、藏青和玫瑰的外公嗎?」
「沒錯,」伊芙毫不考慮的說,鎘蒂也點點頭。「他是你們每個人的外公,緋紅,對你來說,他更是真真實實的外公呢。」
「為什麼?」
鎘蒂說:「因為他還記得你,他知道你的名字,每個人都聽見了,他在說『緋紅』。」
「嗯。他真的說過。」緋紅不能否認這個事實,這件事也稍稍為她帶來一點點安慰。
在柯家的小孩中,鎘蒂是唯一記得外公開車、走路、說話和做事模樣的人。她詳細的告訴緋紅:外公那天帶她回家的情景。
「外公有一輛綠色的車,那輛綠色的大車子裡塞滿了玩具。他告訴我們,他把你所有的玩具、蠟筆、每一張紙、你撿的每顆小石頭,通通帶回來了,都在車子裡。」
柯家的人從來不把東西丟掉。緋紅上樓回到她和鎘蒂、玫瑰同住的房間,搜遍每個角落,直到她找著那個藍色的咖啡罐。所有的石頭都還在裡面,不管是金色的小砂石、大理石碎片、還是紅屋瓦的碎片。
「外公說,『她一路上哭個不停,不是為了媽媽在哭,而是為了別的東西。我應該一起帶回來的,我答應她會帶來給她,所以我得再回去一趟。』」
「他說的是什麼東西啊?」
「我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就離開了,過了好幾年我們才又見到他,那個時候,他已經變得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就像他現在這樣。」鎘蒂說。
天使的愛 劉清彥(兒童文學工作者)
收養議題常常是成長小說著墨的主題,雖不屬於多數小孩的普遍經驗,卻容易凸顯小孩在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歷的苦惱、困惑、得失、喜悅,和隨之添增的歷練、智慧與眼界的開闊,以及情感和生活上對安定、安心與安全狀態的強烈渴求。因此,這類主題的小說常常在一開始便呈現失去親生父母關愛的故事主角身、心、情感與生活的混亂局面,然後從一連串自我質疑、探求和追尋的過程慢慢拂開迷霧,釐清自己的生命樣貌,同時在當中獲得收養家庭的接納與關愛,明白家和家人的意義,也找到自己最終的歸屬。
這本以收養議題為主軸的小說大致也依循這樣的敘事結構。故事從一開場、主角緋虹無法在家中廚房牆上的顏色表找到與自己名字相同的顏色,便埋下不安
的伏筆(因為這家人的小孩都以顏色命名)。她的疑慮和質問,雖然獲得真實誠懇的回應(原來她是被收養的),卻也因此攪亂了自己原本平靜安穩的生活。隨之而來的外公遺囑,彷彿是黝暗中乍現的曙光,在鄰居友人莎拉的協助下,開啟她前往義大利的尋根之旅,尋找屬於她的天使雕像,尋覓自己失落的童年和對母親的記憶連結,也因此尋得自己情感最真實和安穩的依附關係。
主角緋虹處身於一個奇特的藝術家庭:不願為家庭負責且貪圖清靜的藝術家父親遠避倫敦小公寓,過著自私的創作生活;容易浮躁煩心、疼愛孩子卻又無力使家庭生活步入正軌的脫線母親,也鎮日將自己閉鎖在花園小倉庫裡畫畫。四個必須自力維生的小孩各自有著與她們名字顏色相應的性格:情竇初開、有如澄澄鎘金豔光照人的大姊鎘蒂,因為入學考試一敗塗地而自信頓失;主角緋紅有著滿腔熱情與執著毅力,但是對自己的處境和身世充滿不安和疑惑;唯一的男孩藏青沉穩理智,卻也有自己難以突圍的恐懼必須勇敢面對和克服;年幼體弱多病的玫瑰,則是最能忠於表現自我、恣意揮灑創意的人。他們都像生活藝術家,各自在自己的人生中找尋可以扎根的定位,追尋夢想。表面上看來,一如鄰居女孩莎拉所言,他們汲汲營營於「自己該做的事」,但事實上隱隱牽動、牢牢套鎖他們的情感力量,卻隨著緋紅身世揭露、離家又復返,逐漸浮顯出來,他們也因此明白,不管身上流的血液如何,他們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家人了。
愛、接納與認同,在以收養為主題的小說中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對緋虹來說,這些元素其實早已存在於她原本的平穩生活和家庭關係中,只是她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後,主觀的將一切抹滅,她認為那個家只是自己的暫時棲身之處,長久以來,
她一直過著不屬於自己的生活,處身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像被排除的化外之民一般孤獨,彷彿只有外公遺囑提及的天使雕像才足以給她明確又安穩的保證。但一趟意外的旅程和手足合力為她尋獲天使雕像的過程,卻使她如夢乍醒般明瞭,其實她早已被愛、接納和認同,只要她願意將自己的心迴轉。此外,緋虹也從中體會和學習轉換心情為別人著想,對身邊的人多一些體諒和關愛,更趨長大成熟。
因為這本書榮獲二○○二年惠布萊德童書獎(Whitbread Children’s Book Prize)的作者希拉蕊‧麥凱,自幼生長於熱愛閱讀的家庭,早慧又充滿閱讀熱情的她,自述童年時「常常用大量的文學作品,將自己與外在紛亂的世界阻隔開來」,圖書館對她而言有如家裡一般熟悉。大量閱讀的結果使她體內的寫作基因也跟著活躍起來,於是捨棄了生物化學研究員的工作,全職投入創作。她在作品中常常融入自己的成長背景和生活經驗,像是在這本書中柯家四個小孩的人名與義大利希耶納(Siena)的地名,都與顏色和化學元素有對應的象徵意義;還有在柯家院子裡四處流竄的天竺鼠和倉鼠,也是她過去從事研究工作時、圍繞身邊的好夥伴。不過對少年讀者而言,希拉蕊.麥凱透過文字流露的豐富情感與幽默風趣的寫作風格,或許才是最吸引他們的地方。正如同網路上來自世界各地的小書評家對她的盛讚:「希拉蕊.麥凱非常知道如何吸引讀者的興趣,她的作品真實、溫馨、動人、易讀又有趣。」
希拉蕊‧麥凱顯然關心柯家人的生活,在這本書後又相繼推出《藏青之星》(Indigo’s Star)和《永恆的玫瑰》(Permanent Rose),她透過緋紅的弟弟妹妹,用不同的角度和眼光繼續呈現小孩成長的需求和困境。他們遭遇的問題儘管和緋紅相異,卻依然自信而勇敢面對自己的人生,因為他們早已有了穩妥的立基──
一個用愛彼此扶持的家。
這也是緋虹真正在追尋的天使。
★2002年英國惠特筆獎
★2002年美國角書-環球報兒童文學獎
|